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序言:马克思,1869年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马克思 -> 《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第二版序言 [286]
马克思
我的不幸早逝的朋友 约瑟夫·魏德迈 [注:魏德迈在美国内战时期担任过圣路易斯区军事长官职务。],曾打算从1852年1月1日起在纽约出版一个政治周刊。他曾请求我给这个刊物写一篇coup d’état〔政变〕史。根据这个请求,我直到2月中为止每周都为他撰写论文,总标题是“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这时,魏德迈原来的计划遭到了失败。但他在1852年春季却开始出版名为“ 革命”的月刊,月刊第一期的内容就是我的“雾月十八日”。 [287] 这一著作有数百份那时已深入德国境内,不过没有在真正的书籍市场上出售过。当我向一个自命极端激进的德国书商建议销售我这本书的时候,他带着真正的道义上的恐惧拒绝了这种“不合时宜的企图”。
从上述事实中就可看出,本书是根据对于事变的直接观感写成的,其中所研究的历史材料只是截至1852年2月止。现在把它再版发行,一方面是由于书籍市场上的需求,另一方面是由于我那些在德国的朋友们的坚持。
在与我这部著作差不多 同时 出现的、论述同一问题的著作中,值得注意的只有两部: 维克多·雨果 著的“ 小拿破仑”和 蒲鲁东 著的“ 政变” [288]。
维克多·雨果只是对政变的负责发动人作了一些尖刻的和俏皮的攻击。事变本身在他笔下却被描绘成了晴天的霹雳。他认为这个事变只是一个人的暴力行为。他没有觉察到,当他说这个人表现了世界历史上空前强大的个人主动作用时,他就不是把这个人写成小人而是写成伟人了。蒲鲁东呢,他想把政变描述成以往历史发展的结果。但是,他对这次政变所作的历史的说明,却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对政变主人公所作的历史的辩护。这样,他就陷入了我们的那些所谓 客观 历史家所犯的错误。相反,我则是说明法国阶级 斗争 怎样造成了一种条件和局势,使得一个平庸而可笑的人物有可能扮演了英雄的角色。
现在如果对本书加以修改,就会使它失掉自己的特色。因此,我只限于改正勘误,并去掉那些现在已经是不能理解的暗语。
我这部著作的结语:“但是,如果皇袍终于落在路易·波拿巴身上,拿破仑的铜像就将从旺多姆圆柱顶上被推下来” [289] ——这句话已经实现了。
沙尔腊斯上校在他论1815年远征的著作 [290] 中,开始了对崇拜拿破仑偶像的攻击。从那时起,特别是在最近几年中,法国的出版物借助历史研究、批评、讽刺和诙谐等等武器彻底打破了关于拿破仑的奇谈。在法国境外,这个一反传统的民众信仰的激烈转变,这个巨大的精神革命,很少使人注意,更不大为人所理解。
最后,我希望,我这部著作对于清除那种流行的——特别是现今在德国流行的——关于所谓 凯撒主义 的书生用语,将会有所帮助。在作这种肤浅的历史对比时,人们忘记了最主要的一点,即在古代的罗马,阶级斗争只是在享有特权的少数人内部进行,只是在自由富人与自由穷人之间进行,而从事生产的广大民众,即奴隶,则不过为这些斗士充当消极的舞台台柱。人们忘记了 西斯蒙第 所说的一句中肯的评语:罗马的无产阶级依靠社会过活,现代社会则依靠无产阶级过活 [291]。由于古代阶级斗争同现代阶级斗争在物质经济条件方面有这样的根本区别,在由这种斗争所产生的政治人物之间,也就不能比坎特伯雷大主教与祭司长撒母耳之间有更多的共同点了。
卡尔·马克思
1869年6月23日于伦敦
载于卡·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1869年7月汉堡第2版
原文是德文
俄文是按1869年版本译的
来源:《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六卷
注释:
[286] 卡·马克思于1852年写成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一书(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8卷第117—227页)第二版于1869年7月在汉堡出版。 资产阶级报刊对新版“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竭力保持沉默,而“人民国家报”只是在1870年3月16日才发表了该书第二版出版的消息,同时刊登了一篇序言。这篇序言后来又收入恩格斯编的于1885年出版的该书第三版。1891年1月,法国工人党机关报“社会主义者报”(《Le Socialiste》)上发表了序言的法译文;同年,在利尔出版的该书单行本中也载有这篇序言。1894年,这篇序言第一次用俄文发表在日内瓦出版的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一书俄文第一版上。 “人民国家报”(《Der Volksstaat》)是德国社会民主工党的中央机关报,1869年10月2日至1876年9月29日在莱比锡出版,每周两次,1873年7月起改为每周三次。该报代表德国工人运动中的革命派的观点。这家报纸因为发表大胆的革命的言论而经常受到政府和警察的迫害。由于编辑常被逮捕,该报编辑部成员不断变动,但报纸的总的领导仍然掌握在威·李卜克内西手里。主持“人民国家报”出版工作的奥·倍倍尔在该报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人民国家报”编辑部同马克思、恩格斯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马克思和恩格斯从该报创刊起就是它的撰稿人。马克思和恩格斯对“人民国家报”评价很高,同时经常帮助编辑部,密切注视它的工作并用自己的批评来纠正报纸的路线。尽管“人民国家报”有某些缺点和错误,它仍不失为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最优秀的工人报刊之一。——第404页。
[288] V.Hugo.《Napoléon le Petit》.2éd.,Londres,1852. 关于蒲鲁东的“政变”一书见注47。——第40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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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恩格斯,1885年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马克思 -> 《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卡·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299] 一书德文第三版序言
恩格斯
“雾月十八日”在初版问世三十三年后还需要印行新版,证明这个篇幅不大的著作就是在今天还丝毫没有失去自己的价值。
的确,这是一部天才的著作。紧接着一个事变之后,——这个事变像晴天霹雳一样震惊了整个政治界,有的人出于道义的愤怒大声诅咒它,有的人把它看做是从革命中解救出来的办法和对于革命误入迷途的惩罚,但是所有的人对它都只是感到惊异,而没有一个人理解它,——紧接着这样一个事变之后,马克思发表一篇简练的讽刺作品,叙述了二月事变以来法国历史的全部进程的内在联系,揭示了12月2日的奇迹 [300] 就是这种联系的自然和必然的结果,而他在这样做的时候对政变的英雄除了给予完全应得的蔑视以外,根本不需要采取别的态度。这幅图画描绘得如此精妙,以致后来每一次新的揭露,都只是提供出新的证据,证明这幅图画是多么忠实地反映了现实。他对当前的活的历史的这种卓越的理解,他在事变刚刚发生时就对事变有这种透彻的洞察,的确是无与伦比。
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像马克思那样深知法国历史。法国是这样一个国家,在那里历史上的阶级斗争,比起其他各国来每一次都达到更加彻底的结局;因而阶级斗争借以进行、阶级斗争的结果借以表现出来的变换不已的政治形式,在那里也表现得最为鲜明。法国在中世纪是封建制度的中心,从文艺复兴时代起是统一的等级君主制的典型国家,它在大革命时期粉碎了封建制度,建立了纯粹的资产阶级统治,这种统治所具有的典型性是欧洲任何其他国家所没有的。而奋起向上的无产阶级反对占统治地位的资产阶级的斗争在这里也以其他各国所没有的尖锐形式表现出来。正因为如此,所以马克思不仅特别偏好地研究了法国过去的历史,而且还考察了法国当前历史的一切细节,搜集材料以备将来使用。因此,事变从来也没有使他感到意外。
此外还有另一个情况。正是马克思最先发现了伟大的历史运动规律,根据这个规律,一切历史上的斗争,无论是在政治、宗教、哲学的领域中进行的,还是在任何其他意识形态领域中进行的,实际上只是各社会阶级的斗争或多或少明显的表现,而这些阶级的存在以及它们之间的冲突,又为它们的经济状况的发展程度、生产的性质和方式以及由生产所决定的交换的性质和方式所制约。这个规律对于历史,同能量转化定律对于自然科学具有同样的意义,它在这里也是马克思用以理解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历史的钥匙。在这部著作中,他用这段历史检验了他的这个规律;即使已经过了三十三年,我们还是应该承认,这个检验获得了辉煌的成果。
弗·恩·
写于1885年
载于1885年在汉堡出版的卡尔·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一书
原文是德文
俄文译自“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来源:《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一卷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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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848年2月至1851年12月
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马克思 -> 《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43]
马克思
一
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科西迪耶尔代替丹东,路易·勃朗代替罗伯斯比尔,1848—1851年的山岳党代替1793—1795年的山岳党,侄儿代替伯父。在雾月十八日 [44] 事变再版的那些情况中,也可以看出一幅同样的漫画!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当人们好像只是在忙于改造自己和周围的事物并创造前所未闻的事物时,恰好在这种革命危机时代,他们战战兢兢地请出亡灵来给他们以帮助,借用它们的名字、战斗口号和衣服,以便穿着这种久受崇敬的服装,用这种借来的语言,演出世界历史的新场面。例如,路德换上了使徒保罗的服装,1789—1814年的革命依次穿上了罗易共和国和罗马帝国的服装,而1848年的革命就只知道时而勉强模仿1789年,时而又模仿1793—1795年的革命传统。就像一个刚学会外国语的人总是要在心里把外国语言译成本国语言一样;只有当他能够不必在心里把外国语言翻成本国语言,当他能够忘掉本国语言来运用新语言的时候,他才算领会了新语言的精神,才算是运用自如。
在观察世界历史上这些召唤亡灵的行动时,立即就会看出它们中间的显著的差别。卡米尔·德穆兰、丹东、罗伯斯比尔、圣茹斯特、拿破仑这些英雄人物,和旧的法国革命时的党派和人民群众一样,都穿着罗马的服装,讲着罗马的语言来实现当代的任务,即解除桎梏和建立现代 资产阶级 社会。一些人粉碎了封建制度的某础,割去了长在这个基础上的封建头脑;另一个人在法国内部创造了一些条件,从而才保证有可能发展自由竞争,经营分成小块的地产,利用解除了桎梏的民族工业生产力,而他在法国境外则到处破坏各种封建的形式,为的是要给法国资产阶级社会在欧洲大陆上创造一个符合时代要求的适当环境。但是,新的社会形态一形成,远古的巨人连同一切复活的罗马古董——所有这些布鲁土斯、格拉古、普卜利科拉、护民官、元老以及凯撒本人就都消失不见了。冷静务实的资产阶级社会把萨伊、库辛、鲁瓦埃-科拉尔、本扎曼·孔斯旦和基佐当作自己真正的解释者和代言人;它的真正统帅坐在营业所的办公桌后面,它的政治首领是肥头大耳的路易十八。资产阶级社会完全埋头于财富的创造与和平竞争,竟忘记了古罗马的幽灵曾经守护过它的摇篮。但是,不管资产阶级社会怎样缺少英雄气概,它的诞生却是需要英雄行为、自我牺牲、恐怖、内战和民族战斗的。在罗马共和国的高度严格的传统中,资产阶级社会的斗士们找到了为了不让自己看见自己的斗争的资产阶级狭隘内容、为了要把自己的热情保持在伟大历史悲剧的高度上所必需的理想、艺术形式和幻想。例如,在一百年前,在另一发展阶段上,克伦威尔和英国人民为了他们的资产阶级革命,就借用过旧约全书中的语言、热情和幻想。当真正的目的已经达到,当英国社会的资产阶级改造已经实现时,洛克就排挤了哈巴谷 [注:是圣经中的一个先知;见旧约全书“哈巴谷书”。——编者注]。
由此可见,在这些革命中,使死人复生是为了赞美新的斗争,而不是为了勉强模仿旧的斗争;是为了提高想像中的某一任务的意义,而不是为了回避在现实中解决这个任务;是为了再度找到革命的精神,而不是为了让革命的幽灵重行游荡起来。
在1848—1851年间,只有旧革命的幽灵在游荡,从改穿了老巴伊的服装的républicain en gants jaunes〔戴着柔皮手套的共和党人〕马拉斯特起,直到用已死的拿破仑的铁面具把自己的鄙陋可厌的面貌掩盖起来的冒险家止。自以为借助革命加速了自己的前进运动的整个民族,忽然发现自己被拖回到一个早已死灭的时代;而为了要消除这方面的一切疑问,于是就使那些早已成为古董的旧的日期、旧的纪年、旧的名称、旧的布告以及好像早已腐朽的旧宪兵复活起来。一个民族的感觉,就好像贝德勒姆 [45] 那里的一个癫狂的英国人的感觉一样,这个英国人把自己设想成古代法老的同代人,他每天悲痛地埋怨繁重的矿工劳动,因为他要在地下监狱般的埃塞俄比亚的金矿里辛苦劳动,借着系在他自己头上的一盏暗淡油灯的灯光,在一些手持长鞭的奴隶监视人的监督下劳动;矿洞口站着一群乱哄哄的野蛮兵士,他们既不了解劳役囚人,相互之间也不了解,因为大家讲着不同的语言。疯癫的英国人叹道:“我这个生来自由的不列颠人被迫忍受这一切,为的是要替古代法老找金子。”“为的是要替波拿巴家族还债,”——法兰西民族叹道。这个英国人在头脑清醒的时候总不能撇开找金子这种顽固的念头。法国人在从事于革命的时候,总不能摆脱对拿破仑的追念,12月10日的选举 [46] 就证明了这点。由于害怕革命的危险,他们曾经退回去追求埃及的肉锅 [47],1851年12月2日事件便是对于这一点的报复。他们所得到的不只是一幅对老拿破仑的漫画,他们得到的是漫画化的老拿破仑本身,是在十九世纪中叶所应当出现的老拿破仑。
十九世纪的社会革命不能从过去,而只能从未来汲取自己的诗情。它在破除一切对过去的事物的迷信以前,是不能开始实现自身的任务的。从前的革命需要回忆过去的世界历史事件,为的是向自己隐瞒自己的内容。十九世纪的革命一定要让死者去埋葬他们自己的死者,为的是自己能弄清自己的内容。从前是辞藻胜于内容,现在是内容胜于辞藻。
二月革命对于旧社会是一个突然袭击,是一个 意外事件,而人民则把这个突然的 打击 宣布为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壮举,认为它开辟了一个新纪元。12月2日,二月革命被狡猾的骗子所葬送,结果,被消灭的不是君主制度本身,而是一世纪以来的斗争从君主制度方面夺取来的自由主义的让步。结果,不是 社会 本身获得了新的内容,而只是 国家 回到了最古的形态,回到了宝剑和袈裟的极端原始的统治。1851年12月的coup de tête〔轻率行为〕报复了1848年2月的coup de main〔勇敢打击〕。来得容易,失去也容易。然而这两个事变之间的时间并不是白过了的。在1848—1851年期间,法国社会获得了(按革命的、因而是速成的方式)一些教训和经验,这些教训和经验在正常的即所谓按步就班地发展的进程中,本来应该在二月革命以前预先获得,以便使这次革命成为一个比较严重的事变,而不只是一种表面的动荡。看起来仿佛社会现在忽然落到它的出发点后面去了,实际上社会还只是在为自己创造革命所必需的出发点,创造为保证现代革命能具有严重性质所绝对必需的形势、关系和条件。
资产阶级革命,例如十八世纪的革命,总是突飞猛进,接连不断地取得胜利的;革命的戏剧效果一个胜似一个,人和事物好像是被五色缤纷的火光所照耀,每天都充满极乐狂欢;然而这种革命为时短暂,很快就达到自己的顶点,而社会在还未清醒地领略其疾风暴雨时期的成果之前,一直是沉溺于长期的酒醉状态。相反地,像十九世纪的革命这样的无产阶级革命,则经常自己批判自己,往往在前进中停下脚步,返回到仿佛已经完成的事情上去,以便重新开始把这些事情再作一遍;它们十分无情地嘲笑自己的初次企图的不彻底性、弱点和不适当的地方;它们把敌人打倒在地上,好像只是为了要让敌人从土地里吸取新的力量并且更加强壮地在它们前面挺立起来一样;它们在自己无限宏伟的目标面前,再三往后退却,一直到形成无路可退的情况时为止,那时生活本身会大声喊道:
Hic Rhodus,hic salta!
这里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 [48]
但是,每个多少会观察的人,即使他没有逐步研究过法国事变发展的进程,也不免要预感到,这次革命必将遭受前所未闻的屈辱。只要听一听民主派先生们当时那种自鸣得意的胜利叫嚣就够了,这些先生们曾经互相祝贺,满以为1852年5月第二个星期日 [49] 一定会带来良好的结果。1852年5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在他们头脑中成了一种固定观念,成了一个教条,正如基督徒脑子里的基督再临和千年王国到来一样。弱者总是靠相信奇迹求得解救,以为只要他能在自己的想像中驱除了敌人就算打败了敌人;他总是对自己的未来以及自己打算建树、但现在还言之过早的功绩信口吹嘘,因而失去对现实的一切感觉。这些英雄是想以彼此表示同情和结成一个特别集团,来驳倒关于他们显然庸碌无能的意见,他们收拾起自己的家私,预先拿起自己的桂冠,准备把他们的in partibus〔不存在的〕共和国(这些共和国的政府人员已由他们毫不挑剔地在暗中诠定了)拿到交易所里去贴现。12月2日像晴天霹雳一样震惊了他们。人民在意气消沉的时代总是乐意聆听叫得最响亮的呼喊者们的喊声来压抑自己内心的惊愕,这一次他们也许已经了解到:鹅叫声能够拯救卡皮托里的那种时代是已经过去了。
宪法、国民议会、保皇党派、蓝色的和红色的共和党人、非洲的英雄、讲坛的雷鸣声、报刊的闪电、整个著作界、政治声望和学者的名誉、民法和刑法、liberté,égalité,fraternité〔自由、平等、博爱〕以及1852年5月的第二个星期日,所有这一切,都好像一片幻影在一个人的咒文面前消失不见了,而这个人连他的敌人也不认为他是一个魔法师。普选权还保持了一刹那,好像仅仅是为着在全世界面前亲笔写下自己的遗嘱,并以人民自己的名义宣布:“一切产生出来的东西,都一定要死亡。” [50]
像法国人那样说他们的民族遭受了偷袭,那是不够的。民族和妇女一样,即使有片刻疏忽而让随便一个冒险者能加以奸污,也是不可宽恕的。这样的言谈并没有揭穿哑谜,而只是把它换了一个说法罢了。还应当说明,为什么三千六百万人的民族竟会被三个衣冠楚楚的骗子弄得措手不及而毫无抵抗地作了俘虏呢。
现在我们来把法国革命从1848年2月24日到1851年12月所经过的阶段大致总结一下。
总共有以下三个明显的主要时期: 二月时期; 共和国建立时期,或 制宪国民议会时期 (从1848年5月4日到1849年5月28日 [51]); 宪制共和国时期,或 立法国民议会时期 (从1849年5月28日到1851年12月2日)。
第一个时期,从1848年2月24日到5月4日,即路易-菲力浦被推翻起到制宪议会开幕之日止(这是本来意义上的 二月时期),这个时期可以称为革命的 序幕。这个时期的性质,正式表现于这一时期仓卒建立的政府自己宣布自己是 临时性的。在这个时期所采取、试行和发表的一切,都像政府一样,一概宣布自己只是 临时性的。无论什么人和什么机构,都不敢承认自己有权长期存在,有权真正有所作为。所有一切准备了或决定了革命的分子——王朝反对派 [52]、共和派的资产阶级、民主共和派的小资产阶级和社会主义民主派的工人,所有这些分子都在二月政府中临时取得了位置。
不这样也不可能。二月事变原先的目的只是要争得选举制度的改革,以求扩大有产阶级内部享有政治特权者的范围和推翻金融贵族独占的统治。但是,当事变已演进到引起实际冲突,当人民已投入街垒斗争,当国民自卫军采取消极等待的态度、军队不进行认真抵抗而王室已经逃走的时候,成立共和国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每个政党都按自己的观点去解释共和国。手持武器夺得了共和国的无产阶级,在共和国上面盖上了自己的印记,并把它宣布为 社会共和国。这样就拟定了现代革命的总的内容,这个内容和在当时的情况与条件下、在群众已达到的发展阶段上用现成材料所能立刻、直接实现的一切都是极为矛盾的。另一方面,其余一切曾经促进二月革命取得胜利的分子,都因在政府里获得最好的位置而心满意足了。正因为如此,所以任何其他时期都没有当时那样错综复杂:浮夸的空话同实际上的犹豫不决和束手无策相混杂,热烈谋求革新的努力同墨守陈规的顽固积习相混杂,整个社会表面上的协调同社会各个成分的严重的彼此背离相混杂。当巴黎无产阶级还陶醉于在它眼前展开的伟大前途并且认真地埋头讨论各种社会问题时,旧的社会力量却在集结,联合,醒悟过来,并获得了国内群众的意外支持,即获得了那些在七月王朝这个障碍物被推翻后立刻跃上政治舞台的农民和小资产者的意外支持。
第二个时期 ——从1848年5月4日到1849年5月底——这是 资产阶级共和国创立、奠定的 时期。紧跟在二月事变之后,不仅王朝反对派被共和派弄得惊慌失措,共和派被社会主义者弄得惊慌失措,而且全法国都被巴黎弄得惊慌失措了。由全国选出而于1848年5月4日开幕的国民议会,是代表国家的。这个议会是对二月事变的奢望所提出的活的抗议,并且是要把革命的结果降低到资产阶级的水平。巴黎无产阶级一下子就看出了这个国民议会的性质,所以他们在国民议会开幕后不几天,即在5月15日,就曾经企图用强力停止其存在,把它解散,将民族反动精神所借以威胁他们的这个机体重新分解为各个构成部分,但是这个企图没有成功。大家知道,5月15日事变的结果,不过是使布朗基及其同道者,即无产阶级政党的真正领袖们,在我们所考察的整个周期中退出社会舞台罢了。
继路易-菲力浦的 资产阶级君主制 之后,只能有 资产阶级共和国,就是说,以前是由资产阶级中的一小部分人在国王的招牌下进行统治,今后将由全体资产阶级借人民的名义进行统治。巴黎无产阶级所提出的要求,是必须终止的狂妄空想。对制宪国民议会的这个声明,巴黎无产阶级回答以 六月起义,这是欧洲各国内战史上最巨大的一次事变。结果获得胜利的仍然是资产阶级共和国。当时站在资产阶级共和国方面的有金融贵族、工业资产阶级、中等阶层、小资产者、军队、组成别动队的流氓无产阶级、知识分子、牧师和农村居民。而站在巴黎无产阶级方面的却只有它自己。资产阶级共和国胜利以后,起义者被屠杀的有三千多人,未经审问就被放逐的有一万五千人。无产阶级从这次失败后,就退到革命舞台的 后台 去了。每当运动好像又进入高潮时,无产阶级就企图再向前推进,可是这些企图愈来愈软弱,成效也愈来愈小。每当无产阶级上面的某个社会阶层进入革命动荡时,无产阶级就跟它缔结同盟,从而分享了各个政党依次遭受到的失败。但是,这些相继而来的打击,随着它们触及的社会面的扩大,也愈来愈弱了。无产阶级在议会和报刊方面的一些比较杰出的领袖,相继被捕判罪,代替他们的是些愈益模棱两可的人物。无产阶级中有一部分人醉心于 教条的实验,醉心于 成立交换银行和工人团体,换句话说,醉心于 这样一些形式的运动,即放弃利用旧世界本身内的一切强大手段来变革旧世界的思想,却企图躲在社会背后,用私人的办法,在自身生存的有限条件的范围内实现自身的解放,因此必然是要失败的。 当六月事变中与无产阶级为敌的 一切阶级 还没有像无产阶级本身一样倒下的时候,无产阶级大概既不能使本身恢复自己原有的革命的伟大,也不能从重新缔结的联盟中获得新的力量。但是,无产阶级至少是带着不愧进行过世界历史性的伟大斗争的光荣而失败的;不仅法国,并且整个欧洲都被六月的地震所惊动,而各个上层阶级后来的失败所付的代价却如此便宜,以致得胜的党派只有公然无耻地加以夸张,才可以把这些失败说成是事变。同时,失败的政党离开无产阶级愈远,这些失败就愈是可耻。
六月起义者的失败,固然为资产阶级共和国的奠基和建立准备和扫清了基地,但同时它也表明,欧洲的问题并不是“共和国还是君主国”的争论,而是别的问题。这次失败揭示出, 资产阶级共和国 在这里是表示一个阶级对其他阶级实行无限制的专制统治。它表明,在那些阶级划分比较发达、具有现代生产条件、具有那通过百年来的工作而使一切传统观念都融化于其中的精神意识的旧文明国家里, 共和国一般只是资产阶级社会的革命改造的政治形式,而不是资产阶级社会 存在的保守形式,例如,像北美合众国那样;在那里,虽然已有阶级存在,但它们还没有完全固定下来,它们在不断的运动中不断更新自己的组成部分,并且彼此互换着自己的组成部分;在那里,现代的生产资料不仅不和经常人口过剩的现象相结合,反而弥补了头脑和人手方面的相对缺乏;最后,在那里,应该开辟新世界的物质生产所具有的狂热而充满青春活力的进展,没有给予人们时间或机会来结束旧的幽灵世界。
在六月的日子里,一切阶级和党派都团结成一个 维护秩序的党 来反对无产阶级—— 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 党。它们从“ 社会之敌”手里“救出了”社会。它们选择了旧社会的格言“ 财产,家庭,宗教,秩序”作为自己的军队的口令,并用“汝将以此获胜!”这句话激励反革命十字军。从这时起,那些曾经团结在这个旗号下反对过六月起义者的政党中的任何政党只要企图为自己的阶级利益而守住革命的战场,它就要被“财产,家庭,宗教,秩序!”这一口号所战胜。每当统治者集团范围缩小时,每当比较狭小的利益压倒比较广大的利益时,社会就得救了。任何最单纯的资产阶级财政改革的要求、任何最平凡的自由主义的要求、任何最表面的共和主义的要求、任何最浅薄的民主主义的要求,都同时被当作“谋害社会的行为”加以惩罚,当作“社会主义”加以指责。最后,连那些“宗教和秩序”的最高祭司自己也被踢出他们的皮蒂娅的三脚祭坛,半夜里被拖下床,关进囚车,投入监狱或流放;他们的神殿被拆毁,他们的嘴被封住,他们的笔被打断,他们的法律被撕毁,这一切都是为了宗教,财产,家庭和秩序。一群群酩酊大醉的兵士对那些站在自己的阳台上的资产者即秩序的狂信者开枪射击,亵渎他们的家庭圣地,炮击他们的房屋以取乐,这一切都是为了财产,家庭,宗教和秩序。最后,资产阶级社会中的败类组成为 维护秩序的神圣队伍,而主人公克拉普林斯基 [53] 就以“ 社会救主”的资格进入了土伊勒里宫。
注释:
[48] Hic Rhodus,hic salta!(这里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跃吧!——转意:这里就是最主要的,你就在这里证明吧!)——这是对一个说大话的人讲的话,他硬说自己曾在罗陀斯岛跳得很远很远(引自伊索寓言中的“说大话的人”)。 这里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是上述引文的代用语(Pòδоζ在希腊文中是一个岛名,也作“玫瑰花”讲),这是黑格尔在“法哲学”一书的序言中使用的。——第125页。
[53] 克拉普林斯基是海涅的“两个骑士”一诗中的主人公,一个破落的贵族;克拉普林斯基这个姓是由法文字crapule(贪食、饕餮、酗酒以及懒汉、败类的意思)形成的。 马克思用克拉普林斯基来暗指路易·波拿巴。——第13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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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与版本说明
[43] “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是马克思主义的重要著作之一。在这个著作里,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革命的理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学说,在分析法国1848—1851年的革命事件的基础上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在这里,马克思首次提出了关于胜利的无产阶级打碎资产阶级国农机器的必要性的论点。马克思及时地将1851年12月到1852年3月这个时期的事件写成了书。在写“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的过程中,马克思经常同恩格斯交换关于法国事件的意见。除了报刊和官方的资料外,马克思还利用了一些寄自巴黎的个人通讯作为资料。“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本来是准备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朋友、共产主义者同盟的成员约·魏德迈在美国筹办的“革命”周刊上以文丛的形式发表的,但是这个杂志魏德迈只出了两期(1852年1月),以后就由于经济困难而停刊了。马克思的文章到的太晚,所以在这两期中没有来得及发表。根据马克思的建议;魏德迈于1852年5月把这个著作以单行本出版,作为“不定期杂志”“革命”的第1期(也是唯一的一期)。魏德迈将书名改为“路易-拿破仑的雾月十八日”(没有用路易·波拿巴)。由于经济窘迫,这个第一版的大部分魏德迈都没有能够从印刷厂主那里买回,运到欧洲去的册数不多。在德国或英国(用英文)再版的企图也没有成功。书的第二版到1869年才出版。在这次出版时,马克思将著作的原文又重新审阅了一遍。在1869年版的序言中,马克思将他对原文的校订作了如下的说明:“这本书如果加以修改,就会失去其特有的色彩。因此,我只是改正了一些刊误,并且删掉了一些现在已经看不懂的暗喻。”1885年由恩格斯编辑出版的第三版,全文与1869年版一致。“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的法文译本最先于1891年1—11月载于法国工人党机关报“社会主义者报”;同年该书又在利尔以单行本出版。1894年在日内瓦第一次出版了本书的俄文版。此后这本书曾多次以俄文重版,其中很多次是由苏共中央马克思列宁主义研究院负责出版的。这次出版时是根据1869年德文版的原文。——第117页。 ↩
[44] 雾月十八日(1799年11月9日)是在法国完成资产阶级反革命过程的一次政变;政变的结果,建立了拿破仑·波拿巴的军事专政。——第121页。 ↩
[45] 贝德勒姆是伦敦的疯人院。——第123页。 ↩
[46] 1848年12月10日,路易·波拿巴经大选当选为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第123页。 ↩
[47] 据圣经故事,当被俘的犹太人从埃及逃跑时,其中一些胆怯的人由于道路的艰难和饥饿,开始惋惜他们做奴隶的日子,因为那时他们至少还可以吃饱肚子。于是,“惋惜埃及的肉锅”就成了一句谚语。——第124页。 ↩
[49] 1852年5月,路易·波拿巴的总统任期届满。根据法国1848年宪法,每四年一次的新总统的选举应该在5月的第二个星期日举行。——第125页。 ↩
[50] 见歌德“浮士德”第一部第三场(“浮士德的书斋”)。——第126页。 ↩
[51] 在1869年的德文版以及1852年版和1885年版中,都将立法议会的召开日期错写为1849年5月29日。——第126页。 ↩
[52] 王朝反对派是七月王朝时期法国众议院中的一个以奥迪隆·巴罗为首的议员集团。这个集团中代表工商业资产阶级自由派情绪的人们,主张实行温和的选举改革,认为这是避免革命和保存奥尔良王朝的方法。——第127页。 ↩
[287] “革命”(《Die Revolution》)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朋友、共产主义者同盟盟员约·魏德迈于1852年在纽约出版的一种共产主义周刊。马克思和恩格斯同意定期为杂志撰稿。魏德迈只在1852年1月出版了两期周刊,此后,由于物质上的困难刊物不得不停办。1852年5月,魏德迈以“不定期刊物”“革命”(《Revolution》)第1期的形式用单行本出版了马克思的著作“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第404页。 ↩
[289] 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8卷第227页。——第405页。 ↩
[290] 让·巴·阿·沙尔腊斯“1815年滑铁卢战役史”1857年布鲁塞尔版(J.B.A.Charras.《Histoire de la campagne de 1815.Waterloo》.Bruxelles,1857)。——第405页。 ↩
[291] 让·沙·列·西蒙·德·西斯蒙第“政治经济学概论”1837年巴黎版第1卷第35页(J.C.L.Simonde de Sismondi.《études sur l’économie politique》.T.I,Paris,1837,p.35)。——第406页。 ↩
[299] 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8卷第117—227页。——第290页。 ↩
[300] 指1848年12月10日担任法兰西共和国总统职务的路易·波拿巴于1851年12月2日在法国举行的政变:立法议会和国务会议被解散,许多议员被逮捕,在三十二省内宣布处于战时状态,社会党和共和党的领导人被驱逐出法国。1852年1月14日通过了新宪法,根据新宪法规定,一切权力都集中在总统手中,而在1852年12月2日宣布路易·波拿巴为法国皇帝,帝号拿破仑第三。——第290页。 ↩